
奶奶去世后 我将她记录进游戏卡带 像素记忆中的永恒陪伴!一张两英寸的游戏卡带里,记录了周一忱与奶奶的最后半年。2024年3月,31岁的周一忱回到家乡武汉照料因摔倒而无法自理的奶奶,从喂药、滴眼药、涂身体乳到推轮椅出门,一切都从零学起。

就在奶奶日渐衰弱的日子里,他决定用自己熟悉的方式留住这一切。作为一名毕业于油画专业、曾赴纽约学艺术的创作者,他选择将这段陪伴编码进复古的Gameboy游戏中。没有关卡、没有胜负,只有像素小人在绿色背景下一遍遍重复着现实中的日常:递橘子汽水、帮忙洗澡、一起吃饭、出门行走。简单重复照料者与被照料者的日常生活。

他未曾想到,这段陪伴奶奶度过最后岁月的私人记忆,会成为无数人情感共鸣的出口。
9月6日是奶奶走后的第一个中元节,头天晚上周一忱和家人在路边为奶奶烧了纸钱。奶奶已经去世将近一年,过去的一年间,他时不时将那张游戏卡带拿出来看看,定期保养它,也作为普通的游戏玩家,进到游戏中去。他感受得到那些积压在他心头的情绪正在慢慢消散,关于奶奶的记忆正逐渐以一种更柔和的方式陪伴着他。这个游戏让他对奶奶的思念有了情绪的宣泄口,并且有了另外一种保存方式。
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,奶奶一直担心她是否会拖累他,现在回想起来,这段经历对他来说是个馈赠,让他重新去思考生死,用一种更加开阔的方式看待自己的生活。
实际上,在去照顾奶奶之前,周一忱并没有什么照顾长辈的经验。他提前给自己打过预防针,这会是一段比较艰难的时光。2024年3月,奶奶在家里摔了一跤,拐杖突然打滑,摔得头破血流,但当时家里没人,只好爬到门口去拍门,让邻居从外面把门撬开。那时他的父亲患有帕金森综合征,叔叔中风,家里没有人能够照顾奶奶。他承担起这个责任,带了个电脑和几身换洗衣服就过去了。
到奶奶家时他明显感到与从前不同,很乱,厨房很多油污,他大概已经明白奶奶这次摔跤的严重性,她那么爱干净的人,从前绝不允许这样。从一个照顾者的角色转变为被照顾者,奶奶一开始并不习惯。她还想起来给他做饭,但连一些很简单的操作她都不记得了,比如她不知道怎么开水龙头,怎么点火,怎么煮鸡蛋。过了一个星期,她发现自己真的没办法像原来那样照顾他,才终于放弃。
就这样,周一忱开始了对奶奶的照护。每天晚上,他会提前将她要吃的药准备好,热水放在保温瓶中,她一般六点多醒来,比他要早一个小时。起床后,他去早市给她买好早餐,然后为她滴眼药水涂身体乳,那段时间,她总是感觉身上很痒,涂身体乳或许能让她舒服一些,中午他去食堂打好饭,下午他会推着她到外面走走。每天如此重复循环。
一开始她有些拘谨,后来时间久了,她也会提出自己的需求。他为她掏耳屎,帮她擦背洗澡,后来她失禁,他帮她洗裤子。尽管他读书时学的是油画专业,看了不少人体,但面对奶奶的身体仍然感到心惊,她那么干瘪,背部和大腿上布满皱纹,之前他从未仔细观察过老人身上的这些身体纹路。她一米六不到,这么瘦小,他真不知道她过去是如何拖着一整个家庭去生活的。
他们有大量的时间待在一起,他也因此多了很多对“奶奶”这个身份之外的了解。她跟他聊过去的经历,抗战时候,她扮成过男孩的样子躲到山顶上去躲避日军。几十年前她认识了一位香港的朋友,后来还收到了香港朋友送的时髦衣物。他从前不知道她人缘那么好,在朋友面前那么健谈。他们出门时遇到她的好友,尽管奶奶耳背,她和那些老姐妹们,哪怕互相凑到耳边,也要大喊着聊天,谁家的儿子怎么样了,谁要出去玩,他看到也为她高兴,或许这些日常琐碎的事情能让她的内心更好过一点。
奶奶住的小区在大学家属区,有时他会推着她到校园里面,她会指着一栋建筑,说自己曾经在那里做过图书馆管理员,到了操场,她会告诉他,爷爷也带着她到过这里散步。那是他们的“蜜月期”,奶奶的精神尚可,他们交流无碍,哪怕一开始她不愿意出门,但在他的坚持下也愿意配合。
但到2024年7月份,奶奶的身体状况便急转直下了。她会在半夜走来走去,凌晨两三点钟打开门,说邻居奶奶找她聊天。她会将要洗的碗带去卫生间,洗完手忘记关水龙头。她会忘记他是谁,对着他叫出叔叔的名字。到了更后面,她对时空的判断也出了问题,常问他几点钟了,是不是该去买饭了,但实际上那一天还没过完。她会晚上10点睡去,又在晚上11点醒来。
他看着她身体一天天垮下去,她承受着活着和衰老的痛苦,好像对活着都已经没有太大兴趣。他心里也感到难受,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他想努力为她做些什么,从卧室到餐厅摆上一排椅子当作栏杆,为大门装上防开装置,把洗手间的水龙头换成自动感应,一遍遍答应她的呼唤,也一次次向她解释,时间还早,天还没亮。他们之间也因为压抑的情绪爆发过争吵,她有一次摔倒在地上,摔到了从前做过手术的位置,他看她偷偷摸自己的骨头,轻轻发出疼的声音,他坚持要带她去医院,她不愿意。他们谁也拗不过谁,她冲他吼,说不吃饭了,也不下去了,头一扭,不再搭理他,他也对着她拍桌子发脾气。
他那时候意识到他们都积压了很多情绪,这么多年,她在他面前一直是慈祥的,能干的,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。衰老和病痛将她折磨成这样。她那时行动已经没有那么自如了,但还是闲不下来,要侧卧在床边,把床上的灰扫掉。他感到她担心自己失去价值,好像除了等待生命终结的那天无事可做。
他也是从那个时候,开始用游戏记录奶奶的生活。许多个晚上,奶奶在卧室睡觉,他对著电脑开始创作,她会不时醒来,看到他面对着电脑,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。她那时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太能理解他做的事情。他将与奶奶相处的日常放入游戏。绿色背景下,黑色小人请奶奶喝她最喜欢的橘子味汽水、陪她吃饭、为她洗澡、推她出门。他几乎将他们的每一天都放进屏幕中。也像他们的相处一样循环往复。他未在游戏中做任何美化,只是诚实地记录下一切。
他在去年7月底就差不多完成了游戏的雏形,后来想,如果那时候奶奶的精神状态还好,或许他会将这个游戏展示给她看,但是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。对他来说,用游戏记录生活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,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创作习惯。包括回国之初和父母的生活,疫情时候和女朋友的生活,他都用同样的方式做了记录。奶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他也想着要赶紧记录下来。
这个游戏的制作一开始是非常容易的,他只是想如实地记录下这段日子,困难的部分其实是把奶奶生活中的照片进行绘画,因为Gameboy是像素游戏,把现在的高清像素照片放进之前的系统中,很容易导致系统崩溃,他只能一次次尝试,在技术上多做努力。他并不是科班出身做游戏的,他本科在湖北美院学油画,那时候他觉得传统艺术媒介驾驭不够好,想要的表达和实际创作出的东西相差很大。于是想要探索一种新的媒介进行自我表达。
后来出国,到纽约读艺术,遇到疫情,他被关在公寓里,纸笔颜料都在学校,手里只有一台电脑,创作的探索还在继续,突然某一天耳边好像有个声音在说,你可以拿游戏来做艺术表达。他开始在网上搜索教程,做出尝试,最终选择了Gameboy游戏这样的形式。它唤起了他许多童年记忆,想起那些将游戏机带到学校的同学,和那些充满年代感的游戏。他的新创作探索由此开始,希望能够把游戏当作中国当代艺术新媒体领域的合法创作手段。很多人都觉得游戏就是一种娱乐,但他认为它是有进行严肃表达的功能和潜力的,概括来说,他做的游戏是反游戏。
通常每完成一个作品,他都会发在社交媒体上,当作创作日志,附上完整的视频,但《奶奶》这个作品一开始他只放了一些截图,觉得它太私人了,初衷也只是记录下和奶奶相处的这段时光,并不指望在游戏里重建一个奶奶,让她永远生活在赛博空间中。这半年来,他向许多人讲述过和奶奶的故事,他自己也能感受到这段时间以来的变化和思考,每一次讲述都像酿造和提纯,现在能更加开阔地面对生死。
今年2月,他将游戏《奶奶》重新制作了中文版本,看到那么多人的留言,他愿意让这个作品出现在公众视野中,意识到它能够传递一种能量,让人们去想到那些已经故去的人。他的经历和情感是私人的,但作品中涉及的爱是具有普世性的,他愿意让更多人知道,并从中获得能量。这件作品所蕴含的能量,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与预期。许多人告诉他,他们从这件作品中感受到了一种抚慰与共鸣,因为他们和他一样,曾经历过相似的故事。他们说正是通过这件作品,内心获得了疗愈,情绪找到了可以流动与释放的出口。
他逐渐意识到,这件作品的意义已超越了个人的表达。它成为了一种情感的载体,一种心灵的通道。能够在他人的生命经验中引发共鸣,让人们在痛苦中得到片刻安慰,让心灵变得轻盈一些。他认为,这正是这件作品真正的意义所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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